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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如果他没有带我到警察局,最有可能的是──我会死在街头

2020-07-09


在一连串打击后遇见「新生」

周围环境稍稍安静后,我在迷宫般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穿梭,这样或许能找到别人帮忙,也可能是自找麻烦。因为铁路工人的缘故,我现在越来越难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虽然之前的困境让我对自己的街头求生技能变得更有信心,但或许也因此意识到,我无法靠自己独自生存太久——许多危险程度之大,是我难以想像,甚至难以察觉的。

我对他人的怀疑再度油然而生,大家要不就是漠不关心,要不就是坏人,不过我还是得找到那少数愿意帮我的善心人士,就像之前在河边救我的游民。我想避开人群,但也想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代表我得保持高度警戒。接下来的旅程,就是在时时保持警戒与找机会放手一搏这两种心情交织中度过。

我慢慢接近人群。有一回,我在新地方的某条街上散步时,遇到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大声跟我说话。他发现我在看他时,便主动跟我打招呼,我们两个害羞地聊了一会儿。他认识的字似乎比我还多,说起话来也更像大人,他可能有上过学,人也很友善,我们一起在街上玩耍了好一段时间,接着他说我可以跟他一起回家。我选择保持戒心,小心翼翼地跟他回家。

抵达他家时,他向母亲介绍我,我也告诉他们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他的母亲说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吃饭,甚至住到他们找人带我回家。我脸上的警戒神色顿时一扫而空,无法想像眼前友善的妇人会伤害我,这里甚至是我远离街上生活的大好机会。即便是在铁路工人小屋里短暂的时光也让我能好好睡上一觉,因此现在的我只渴望能待在室内,也比较有安全感。我很高兴自己能在屋里,有食物吃,还有人保护。

隔天,男孩的母亲让我跟他们一起出门。我们到当地人洗衣服的池塘边,她洗衣服的同时,我和小男孩也各自洗自己的衣物。我身上穿着与走失时相同的衣服,黑色短裤与短袖的白衬衫,看起来肯定很髒了。就跟以前一样,不必游泳又可以待在水里的话,我可以一整天都泡在水里不起来。但一天又过去了,我的新朋友已经离开水中,把自己弄乾、穿上衣服。他母亲也唤着我离开。或许我已经忘记家庭生活的方式,也忘记要尊重母亲的权威性──我不停地打水,不想离开。那位母亲很快就失去耐性,朝我丢了石头,差一点还打中我。我放声大哭,她便带着儿子转身离去。

我不记得当时独自站在浅池塘里的感觉。但或许是我误解了?或许是我一直待在水里,他们以为我不想跟他们走?但就算我母亲觉得我不乖,她也不会拿石头丢我啊!那名妇人转身离开的选择,就跟一开始她欢迎我进入她家一样轻鬆简单。这就是大城市人的生活方式吗?

虽然我再度被抛弃,但遇见他们仍然是一段美好的经验——能好好吃一顿饭,还可以在屋内睡觉。我发现,或许能了解我表达方式的人,比我想像中还多。没多久,我又找到另一个好心人。

某天,我在附近商店前闲晃,看看能否有机会找到食物时,有个跟我哥哥古杜年纪相仿的男孩,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走过来。我不知道是什幺原因让他注意到我,他还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他看起来毫无侵略性,所以我也不紧张,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来。他刻意调整说话方式,问我在这里做什幺、叫什幺名字。交谈片刻后,我承认自己迷路了,他便邀请我住进他家。一开始我或许稍有犹豫,心想不知他是否会伤害我或侵犯我,就跟那小男孩的母亲一样,但我还是决定跟他走。虽然这样做很冒险,不过待在街上也一样危险。我在潜意识里盘算、比较风险后,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男孩是好人。

我的直觉是对的。他非常友善,让我在他家住上好几天,有时候我会跟他一同外出,帮他装货、卸货,他也非常有耐心,尽量照顾我。没多久,我发现他帮我做的事情更多。

有一天,他跟我说话的方式有些不同,更像大人语气,神情也更加严肃。我们一起走到镇上的另一头,他说那里有人可以帮我。结果,我们走进一间大警察局,里面有许多员警。我当下心情瞬间转为抗拒。这是陷阱吗?他故意要害我被抓吗?眼前的大男孩安抚我,保证警察不会伤害我,而且会帮我找到回家的路,跟家人团聚。我不清楚最后到底发生什幺事,但我跟他走进警察局了。大男孩与警察交谈后,走过来告诉我,说他要把我交给警方照顾。我不希望他离开,而且我看到警察会很紧张,但是对大男孩的信任足以让我愿意留下来。更何况,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幺办。

与他道别时,我是既难过又害怕,但他说尽力了,这是帮我找到家最好的办法。我希望自己当时有向他道谢。

大男孩离开没多久后,我被带到警察局后方,他们将我安置在牢房里,并把门上锁。事已至此,我也不晓得接下来的事情究竟是好是坏。其实,大男孩就跟在河边把我捞起来的游民一样,两人都救了我一命,只是我当时并未看清楚这一点。

有时我不禁会想,当时如果他没有带我到警察局,或是我拒绝相信他,那最后会发生什幺事?可能最后也会有其他人跟大男孩一样带我去警察局,也或者我会进入某间收容孤儿的机构,但最有可能的是──我会死在街头。今天的加尔各答街上有数十万名无家可归的小孩,其中有许多人可能没有机会长大成人。

当然,我不知道之前铁路工人的朋友究竟有何打算,也不知道那晚在火车站被抓走的小孩下场如何,但我很确定他们所面临的恐惧应该比我还深。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印度孩童被卖去从事性交易、当奴隶或是器官遭到摘除贩售。儘管这些遭遇骇人听闻,但受难的小孩太多,有效执法的警力十分有限。

我的街头生活结束没几年后,加尔各答就出现恶名昭彰的「石头杀手」,孟买紧接着也发生同样情况。有人趁着夜晚街头游民熟睡时,直接拿大石头或砖块朝游民头上猛砸,大城市主要车站附近的游民更是主要下手对象,在半年之内就有十三人因此死亡,却无人因此被捕(不过在警方拘留一名有心理问题的嫌疑犯后,这类杀人事件便没再发生了)。如果我继续流落街头,很有可能现在已不在人世,肯定也没有这本书的存在。

虽然我想抹去许多不堪的记忆,有一件事情却希望自己能够牢牢记住——大男孩的名字。


那晚,我在警察局的拘留所里过夜。隔天早上,有些警察过来看我,保证我不是被捕或惹上麻烦,并说会尽力帮我找到家。当下虽然无法安心,但我选择相信他们的话。这也是开启我横跨大半个地球旅程的第一步。

警察给我食物,然后把我带上一辆大囚车,跟其他小孩关在一起,里面的小孩有些年龄比我大,有些比我小。警察开车载我们穿过镇上,来到一处里面全是公务人员模样的人;他们除了提供午餐和水之外,还询问我们许多问题。虽然我无法完全听懂,但很明显他们想知道我的身分,以及我从哪里来。我把能说、会说的全表达了。他们在许多表格与文件上记录我的答案。「金史塔雷」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上火车,依稀只记得哥哥曾说那里叫做「巴拉玛普尔」、「必拉玛普」还是「贝拉玛普」……之类的地方。

儘管他们记下我的说词,但对于这些模糊不清、可能是这个国家中任何一处地名的地方,其实不抱任何希望能找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全名,只知道自己叫「萨鲁」。最后在不知道我是谁,以及我从哪里来的情况下,他们决定将我归类为:「迷路。」

询问结束后,我又被带上另一辆车、载到另一栋建筑物前,据说是专门收容跟我遭遇类似、无处可去的孩童。我们被带到一扇生鏽的大铁门前,那看起来就像监狱栅门,一旁的墙面上还有一个小出入口。我心想,如果我走进去,会不会永远都出不来了?然而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再也不想回到街上流浪了。

铁门后有几栋大型建筑,是许多人口中的「家」。我被带入其中一栋硕大建筑里——两层楼中有数百名、甚至数千名成群玩耍或坐在一起的小孩。我走入一条深长的走道,两旁是一排排的双层床,尽头是公共浴室。

我停在一张挂有蚊帐的床前,跟一个小女孩睡同一张床,还拿到食物与水。一开始以为这个「家」跟我想像中的学校没两样,但这里只有床,而且你得住在里面,说起来其实更像医院,甚至像监狱。当然,待久了就觉得这里根本就是监狱,完全不像学校。可是能来到这里,一开始我是很开心的,至少有所庇护,也不会饿肚子。

没多久,我发现楼上还有另一个大厅,里面也是塞满床铺与小孩。有时候得三、四个人挤一张床,也因为得换来换去,我们常与不同的人一起睡同一张床,人多时还得睡地板。这里也没人时常清理厕所,整个地方就只能以「毛骨悚然」来形容,尤其是在夜晚,感觉每个角落都有鬼魂出没。

我以前看过身障人士,也看过精神不正常的人对着空气怒吼,或是行为表现极度疯狂,在火车站附近的街上这种人特别多。在外面,如果他们某些行为让我害怕,我可以选择避开;但在这个「家」里,我无处可躲,只能跟着各种问题孩童一起生活,包括犯罪者或暴力孩童;因为他们年纪太小,不能送进监狱。但里面有些人已经接近成年。

我后来发现,原来这里是青少年收容中心,名叫利卢阿(Liluah),里面全是各种问题孩童,包括走丢的小孩,也有心智问题孩童,甚至是小偷、杀人凶手与帮派份子。但当时我只知道那里令人感到痛苦,甚至经常在半夜里因为某处传来的尖叫声而惊醒,或是被孩子们毛骨悚然的哭泣声而吓醒。再继续待下去我会变成什幺样子?我还得在这恐怖的地方待多久?

我得再度重拾求生技能。跟之前在外面会被其他男孩欺负一样,我在「家」里也是年纪较大男孩们的下手目标。字彙表达能力有限本就让我处于弱势,身材矮小、再加上毫无防御能力更激起恶霸的兽性。有些大男孩开始嘲笑我、捉弄我、推挤我,如果我不想办法逃走,肯定会被痛扁一顿。我很快就知道在玩耍时间要避开哪些特定区域。里面的职员似乎也无意插手,但就算他们介入,处罚方式不外乎不分青红皂白、用细长藤条把所有人一起修理一顿,加上藤条末端的分岔往往会刺入皮肤,那简直是痛上加痛。

收容中心里还有其他的危险存在,但我很幸运逃过一劫。利卢阿之家的四面全是高墙,我记得曾看过有人从外面翻墙进到建筑物里。我从没看过或听说这些人是来做什幺的,但在这些陌生人逃离前,我总会看到孩子们哭着夺门而出。我不知道里面的职员是否关心?还是根本也无力保护我们?但这里很大,没人不知道这里是许多孩子的「家」。

那些曾经想在街上抓我的人显然也不会受到高墙或栅门的阻拦。这是另一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可以努力不再多想,但我真的很难不为那些不幸的孩子们感到难过。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受越深刻,或许我对现实世界认识越多,就越感到自己多幺好运。我现在知道,没有几个孩子能摆脱街头生活,而许多人的人生道路上,还有各种苦难在前方等待。

书籍介绍

《漫漫归途》,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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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萨鲁.布莱尔利(Saroo Brierley)

本书改编电影《Lion》由《王者之声》温斯坦影业夺得版权,金奖影后妮可基嫚&《龙纹身的女孩》鲁妮玛拉&《贫民百万富翁》戴夫帕托……超强卡司领衔主演。

一年,五岁的小萨鲁和哥哥搭乘一列从家乡出发的火车,途中他在火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哥哥竟不见蹤影!他希望哥哥赶快出现来接他,却始终等不到,就这样独自被火车载往不知名的远方……

直到二十五年后,在养父母悉心照顾及良好家庭环境下成长的萨鲁,从没忘记自己来自印度,更不时想起老家的妈妈、手足都还在吗?哥哥古杜那天晚上到底怎幺了?那条记忆中回家的路、四周的景物,他始终牢牢记住,不敢遗忘……

当时如果他没有带我到警察局,最有可能的是──我会死在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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