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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四位主人翁,就有三位耳熟能详的「文青大神」

2020-07-07


小说的四位主人翁,就有三位耳熟能详的「文青大神」

大约就在那两年,朱嘉汉与童伟格,在公馆的「胡思书店」有一场关于文学的对谈。那是一场光电迸飞的文学高端会谈,童伟格不足奇也,他本就是台湾未来小说的星际战舰。那时《童话故事》还没展开,但《西北雨》已鍊成,事实上他把台湾小说的可能性拉高了一个维度。但朱嘉汉何人也?那次对谈惊动武林,许多年轻一辈最顶尖的小说家都乖乖去当听众。我看了后来整理的记录,真是惭愧又佩服。这就是我想望的一场下一轮文学的启示录啊。后来和嘉汉有缘在台大附近咖啡屋一叙,发现他那时才三十,真是英雄出少年。他跟我说了成长时光多待在这样的小书店。说他父亲退休以后,成为「文学老年」,由他开小说给父亲:川端、夏目、芥川,乃至杜斯妥也夫斯基。我啧啧称奇。后来我在香港驻校,生了场大病,当时想开笔的新小说,进度非常不顺,陷入低潮。收到嘉汉从法国的来信,充满文学的浓郁气息,一种对文学的狂热。他说想写一部小说:四个人物,整本是他们关于文学、哲学、社会学的对话。还告诉我:在巴黎,有去鲁西迪和保罗.奥斯特的签书会,去排队拿到签名书。这种气,也鼓舞感染了我,我总觉得这些文学青年,像冉冉魔术之烟里冒出的神兽,他们的文学教养和知识準备,远超过年轻时的我。我一直认为文学是一场关于文学老人、文学中年、文学青年、贵族、废材、书店老闆、出版社老闆、教授、剧作家、咖啡屋正妹/老闆娘等,一种鲜衣怒冠的怪咖们拿酒瓶互砸的盛宴。这幺些年来,我幸运遇到各种无法装瓶标籤,但灵魂是文学之心的人们,他们跟我说一些比马奎斯,比博拉纽还诡谲、华丽的故事。但许多有才气的创作者,现实中并不顺遂,还必须和生活搏斗。

前年嘉汉和夫人回国,在板桥开了一间法国米其林甜点铺,我因又生了场大病,没能去尝尝那像法国小说一样迴旋、奥丽的梦幻蛋糕。有天收到嘉汉的信,写道:

「忙到倒在床上又无法入眠时,总是很想念朋友。想念你们这些可以谈谈文学的朋友们。可惜我的生活已经离文学越来越远了,我还得再撑过一段时间,或许才有一点点余力。」

后来那间法国甜点铺(狭窄的二楼则是嘉汉在那办了许多场讲卡缪、讲巴塔耶、讲罗兰.巴特、讲傅柯的极纯文学或法国理论介绍的讲座),终于熄灯收了。之后他竟在一家法语补习班当法语老师。这听来滑稽又悲惨,我知道在这个小岛,要想撑住那像《天平之甍》中的留学僧,对他两眼眼瞳变成银色所朝圣的法国思想、法国哲学、法国小说的持续引介或实践,是会遭遇多贫穷困顿的挣博。

然后他交给我们这部小说。

非常怪,扭转着阅读小说经验,不太常那样剧烈使用的大脑、眼球、甚至身体其他神祕不常使用部位的肌肉,被拗折扭转到很陌生的疼痛,的经验。

故事初始看的印象是这样的:有四个年轻、漂亮、聪明、菁英的男女。他们是四个在法国巴黎留学的台湾青年。

「多亏了文学,他学会了同时以方式全景式的角度观看自己与解剖内在,但坚硬的墙也难免裂缝。」──〈四人的故事。第五节〉

菊儿似乎是一个「曾经写作,如今似乎在(台湾)人们的眼里,停止写作」,但「写作仍在,在她的生命里蔓延」。所以这是一个女体,但错换移递成罗兰﹒巴特《恋人絮语》中,情慾、神经质、自我透明感与被他人侵入(理解)之不可能,一种很奇特的,零度和情色的书写缠绕经验。

「……并且意外的,勾结上其他人的思想、意志、情感与慾望。色情的。她甘愿被当作诱惑者、女巫、妖孽。献祭自己,祕密的写作的空间任由践踏。」

博尔则是「认识即归类,涂尔干的社会学走到底的风景,包括个体,个体的每个思想、情绪、习惯与反应,都是层层分殊当中暂时的栖所。」

这很怪,进入到不满这些二十世纪大名字社会学家、哲学家理论的圣殿,很像某种分子解离机的图解:涂尔干、伯格森、沙特、梅洛庞蒂、傅柯、布赫迪厄……

但这位台湾(其实是最高端的「世界」,喔不,「法国」理论的朝圣者,但最后「回去母国(台湾)」只是当个法语教师,因为「讲了一口完美的法语」。

亚铭、安娜则是另外的性格、身世,同样複杂、解离、像是比《寻找剧作家的六个角色》更进化的AI人工智慧,他们在解离中创建出自己的「小说中孵养」,形成轮廓、内心伤痕、思想、情慾,比栩栩如真更进化,因为他们在那「列车的八分钟」里,巡弋、锚定、学习,在小说形成之前,那一切是什幺样子?

这些负笈至欧洲,忍受着在剧烈、巨大的「方法论的移形换位、拆骨重生出一副完全新的内在」,最后盛装、塞满这个孤独者(亚洲人、台湾人)的内在,无法回去传播、解释、引进原来这个岛的思维话语之混榨机里。

他们成了某种,从外部看去、安静、茫然、和周遭世界有某种隔绝、脱离,像在巴黎那些一批批从电扶梯走进国家图书馆的新的、老的,理论博学者们之中的一个,亚洲游魂。

但于是这四个「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他们祕密的、只有四个人、「飘浮在巴黎的『另一个时空』」的,某种身体的、色情的,盛装了过多法国理论。

安娜的「恋人絮语」,进入一种很像我年轻时看雷奈的《去年在马伦巴》:有一个画外音持续的呢喃,像内心独白、感伤自恋──是的,这个「絮语」之所「恋」,乃一个「我(安娜)」瓦解中,「不断说话,却都没有声音」的再确定,无法确定,微观宇宙中的不断趋近又远离,「以皮肤感知温度,以睡眠探知日出日落」──「我只是我的缺席」,很怪,这个安娜,像是普鲁斯特以《追忆逝水年华》所限制、晕散、瓦解的「我」:如果我不写作,那就无法成立一个连续性的「我」;非常怪,因为作者朱嘉汉所描述的这个安娜,她的絮语式自白,她不断否证着那个「真正开始写一篇小说的『我』,是前于时间开始流动的,幽灵吗?闪瞬的浮光掠影吗?」,乃至于阅读这些文字的我们,竟产生一种像水中揉搓染色纱布,搓着搓着,「安娜」这个人物竟影影绰绰,似有若无,真的出现了。包括写她和亚铭的性爱,关係的挫败或说不出为什幺的跨不过那一张纸的隔绝。乃至于安娜透过把日记、交给博尔阅读之后,两人完成性爱,而且得到强烈的高潮。这里,朱嘉汉非常奇妙,将性爱与阅读错置混淆(多幺的罗兰.巴特)。

这四个人(两男两女)之间的小圈子,终于以一种杂交性派对危机(像韦勒贝克小说那样全然没有爱,没有戏剧性,没有原始冲动的性交),慢慢移形换位,确定(暂时性的?)关係,所以即使朱嘉汉让每个角色出场时,都带着一种戒惧──这个人可能是某一长串哲学、社会学概念的描述,让你产生误读,以为是一个有完整主体性的灵魂,但终究,即使像剥去一层层薄膜,一种以人工化透气胶取代的「剥洋葱」动作模仿,最后我们仍会在安娜与博尔,或亚铭与菊儿,各自围绕着性的衍生性「时光的指甲屑、蜕皮」,慢慢习惯、期待这四人两组男女探戈的依偎之情。从罗兰.巴特,到大江的「奇妙的二人组」、狄德罗《宿命论者雅各和他的主人》、乃至福楼拜最后一部小说的两个抄写员……一种「共同生活」,二人组冒险走到了这两男两女,他们简直是不可救药的阅读重症患者,明明他们已两两各自在情节中发生性爱了,朱嘉汉还是不赠与他们时间。他们还是在一种水中悬浮之沙的破碎,不被降生、分娩。一种「前于时间之前」的,即使他们或抄写、或阅读、或聚会讨论、或性交……,但就是只有名字没有脸孔的,这个小说家一直让翳影累聚,但忍精不射的,「前于『一个小说人物』的断碎句子。」

其实,我自己的领会,当代小说对书写者而言,是一个剥鳞、揭去脸,乃至全身皮肤、拆解胃架、近乎古代凌迟之刑的行动,像童伟格、杨凯麟,乃至朱嘉汉、之前的黄以曦,皆具备二十世纪后几十年的法国前沿理论,这种在书写时,近乎殉祭将己身之意识时间、小说语言、乃至你已朝一祕境抛掷而去巨量的书写投注,可能都必须在一种「自我解离机器」的旋转、搅碎、离析、甚至原子态的崩解……,一种量子物理学意识进驻的,「换取的孩子」,所以其实书写,写小说,乃是一个将自我,提炼成铀235,然后核分裂数百万「我」的内在粒子态,发生连锁、溃裂、核子内稟裂解、发出巨大能量的变态工程。这是我在参与「字母会」的书写计画,五年之中,一次一次感受其难、其严酷,这种内在近乎上百只「内视镜」(类乎胃镜、肠镜、子宫镜这种侵入式摄像头的内部显微摄影),以几乎切除隔绝外在「我」的表演、人际反馈,一种寂静的,但让人发狂的「另一种重建的、腔体翻过来、内部的剧场──并不同于黄锦树曾提出,以黄启泰、赖香吟为代表「五年级内向世代」,我又私续上黄国峻、袁哲生、董启章、三十岁时的我,以及晚十年又出现的童伟格──一种《雾中风景》、《度外》,或甚至《无伤时代》那样的欧洲独立製片般的空镜头、无言的旷野、海边、废街、车站、小镇……,这些把孤独者、失聪者、失语症者放置进去的、最后的抒情场景都消失了,像「默片」的彻底相反的另一端,流动的影像在某种播放技艺下,成为空洞眼睛瞪着,但「不存在」的,而只剩下缠绵、反覆、温德斯《慾望之翼》那样嘈嘈切切、各方侵夺的内心独白。

事实上,安娜、亚铭、博尔、和菊儿这四个流落异乡巴黎的台湾年轻男女,我在现实人生中似曾相识,高智商、内向、类亚斯伯格症,我不知道原来这样寡于言的天才,他们的内心世界,是这样既像挑高拱顶巨大欧洲图书馆,不像某种播放软件因数位档案过于巨大,所以影像传输会发生延迟、断讯的状态。这样的四个静默但内在思绪暴涌的宅男宅女,他们所成的一个小团体,正是牟斯提出的「礼物」这个词,这样像四颗极高端电脑运算,但在地球外漂流的人造卫星,如何能演绎牟斯那人类学之观测、长时期在取样较大之部落、社会人际关係中的衍生。「如何发动友情?」如果它并不是利益、权利、性资源的索求、位阶的确定……它并不是一种《儒林外史》或《红楼梦》、《金瓶梅》式的观测,如何从这样孤寂却又脑中大运算的离开四个人原本在台湾的语境或身世脐带,像一种「学习」、体验仪式,四颗孤独、冷光之人造卫星的「礼物之舞」。

「礼物」或只是这四个「超强大脑年轻男女」(或就是朱嘉汉本人的分身、分裂、分饰角色)的渠道、河床、大小交织的圳沟,这部小说的惊人之处,便在于那种内心意识湍流前所未有的暴涨、沖激、银光迸窜、万溪奔腾,那是我即使读过的外国小说,也未曾有过的奇特阅读经验。譬如川端的《千羽鹤》、莒哈丝的《情人》、福克纳的《声音与愤怒》,乃至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都是一种感觉的乘法或几次方设计,但不是这种实验室中,内心独白扩大器的旋钮开到最大,而测试那些法国理论前沿所虚拟,但未必投掷过小说人物之「伞兵」、「登陆小队」的疯狂、幻变、不存在之存在的场所。

在这个他们命名为「礼物」,实则是四人之间探索、长出玻璃芽螅、尝试在此无重力实验室之外的社会关係不可能存在的、神经质的、任何一种硬/软、突进/凹塌、幸福感/恐惧威胁感、他/我、她/我、被拥抱/被色诱、此刻/将来、共同/孤寂……皆尚未命名的「显微镜头下银光灿亮的变形虫运动」之观测。如前所叙,每一种俩俩、或一三之间的即兴碰触,同时又牵引着女腔或阴茎的极敏感激爽;但又同步开机其中某人大脑内对正在发生之状态的摄影纪录;而后他们又以读书会的形式;分享阅读对方的日记。可以说是一种层层叠套,每一层界面膜再加上改变上一层定义之参数,一种像清宫「鬼工象牙球」(牙雕套球)、那样十几层镂空雕、层层的球表面独立不相连,故可各自旋转,但事实上这十几层空心球,却又镶嵌缠缚在同一个球状空洞之中。它们任意旋转时,各自表面的镂雕空洞或可随机相通,于是十几层球面的不同雕洞,可能形成许多个不可测的乳酪巢洞状迷宫。这是我看朱嘉汉设计的这四个年轻男女,他们以奇特的内外翻剥之亲密又不亲密的方式,缠缚在一起的轻微旋转,所产生的联想。

这对传统的小说阅读者,可能是个痛苦的经验:你感觉你的大脑(不,作者可能要求更多,可能是超出你原先预想的,「正在读这个小说的,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的我」),像魔术方块被灵活手指快速不同水平垂直线的旋转着、拧扭着。

在第四章〈辞格〉的第0小节,作者直接将底牌打出:

「四个人的名字首度在菊儿写下的〈四人的故事〉中出现。

分别在四个场景。安娜在墓园。亚铭在地铁。博尔在图书馆。菊儿在家中。

名的由来:

安娜来自于Anais NIN。

亚铭来自于Walter BENJAMIN。

博尔来自于Pierre BOURDIEU。

菊儿来自于Marguerite DURAS。

这是每个人的星座,每个人的守护神。」

这里头除了 Anais NIN,我们比较不熟悉(但其实如果我们上维基百科,Anais NIN 是一个非常传奇的古巴裔法国小说家,或说法裔美国作家。她大量书写许多关于「她与父亲的性虐待和乱伦关係」,还有一些大量、奇怪的情色与精神分析),其余三个,应该说是耳熟能详:班雅明、布赫迪厄、莒哈丝。天啊,我年轻时怎幺没想过,会有个神经病,拿这几个人(他们自身的作品,就曾经是我们生命某段时光,忧伤的、阅读时花极大力气改造你对世界的描述想像、他们可以说是怎幺随个人不同喜好、偏执、任性,但内心十根指头,好吧,十五根指头,一定会数到的三个「文青大神」),作为小说人物,他们发生感情、性交,然后如前所述,一个祕密、类似读书会或精神病分享小团体。

这真是疯狂到无以复加的小说疯狂加速器,当然还有一个其实是废话的问题:「为何是他们四个?」当然我们或也因此出现这样的小说狂想之邀请:「如果有一间分租公寓,住着张爱玲、海明威、卡夫卡,和……,啊我想我还是会挑莒哈丝」,或是「一座荒岛,上有四位船难余生的:黛安娜王妃、麦可.杰克逊、三岛……,哈哈,第四个我还是会挑莒哈丝」,如此的二十世纪天才神殿同时是着火的疯人院建筑那般的大脑与灵魂的巨观,但小说家让他们重生,放进小说家的「无间地狱」,形成一种小说更没有「烧断保险丝」、「控制阀」的N次方马戏团、生存实境秀……,怎幺可以没有喷散着性贺尔蒙,却又以哀戚、创伤的诗意衣褶穿梭那幺老的女人身体到那幺幼穉的女童身体,那些色情和乱伦(对母亲的恨);怎幺可以没有那个「土星的忧悒」,那个永远捡拾着瓦砾、尸骸,风暴中,捞光握影那些消失的灵光、文明的幻灯片回望、犹太人式的神祕与记忆杂物堆栈的拘谨男子;怎幺可以没有这位,将我们带进「场域」、「惯习」、「象徵暴力」、「反思性」……无所不在的社会学神经质的精力旺盛者、思想的狮子;然后再加上(我们不熟悉的,但好像以女性色情之精神分析的「被色情」及反客为主的「色情缠缚女王/女僕」,完全不输莒哈丝的阿娜伊斯.宁(Anais Nin)。

这样的设计在你还来不及继续想「为什幺是他们四个?」小说的奇异内在斜坡、或螺旋梯、或陡降断层、或反重力机械──你不知是什幺,像美国电影里那些戴头罩、迷彩装、拿狙击冲锋两用枪的海豹特勤中队:「Go! Go!」你被这样一组强力叙事的特训过的、凭空创造战争空间与意识的身体推搡着──掉进小说不断发动的,已经不是静态空间的迷宫,而是一种大脑中必须调度,被召唤的剧烈扭折、变形、弹跳式移位、类似浮潜或跳伞的全陌生猜想、瞬间抽搐至极小但高度密集的感官、瞬间又膨胀成极大尺寸的布幕或蓬顶……,对我这样一个同样是写小说的极限运动员(或说老师傅?),我真是诧异、惊羡,朱嘉汉设计出这样奇诡的小说「暴力机器」。

莒哈丝、班雅明、布赫迪厄、还有阿娜伊斯.宁,他们的性爱时光中的销魂与孤寂,他们的不幸命运来自过于敏感,耽美倾向而「注定要成为某一段昔日辉煌文明的悼亡者」,他们的超人大脑、那社会学不断创造然后拆毁所发明之结构的精力,以及,女性色情及自我感的诘辩,怎样已经「在里面了」,却仍什幺都不是,怎样是爱慾?怎样是强暴?怎样是侵夺了他人的说话位置?怎样是真正的聆听及懂得对方的连续性时间的每一单位感觉,乃至敢叙述「生命史」?

这些非由情节(想想莫言的小说,或鲁西迪的小说、马奎斯的小说),非由魔幻或夸诞(想想刘慈欣的《三体》、我的小说、甘耀明的小说)、甚至也非某整个人小说祕境巳绝对成熟,然对应着一个历史无法言说的黑洞(童伟格的小说、黄锦树的小说),……但却形成内部剧烈湍急的「小说引爆」(如果你是国际特工电影迷)、「小说激爽」(如果你是A片观赏迷)、「小说星际穿越迷」(如果你是科幻迷)、「小说的寿山石雕刻着魔鬼之鬼手」(如果……)

当然,小说中颇长的篇幅,在进行前述四个大名字(四张超级A牌),其实是小说最前面的那个流落巴黎的台湾留学生,从「法国」那些神坛上的黄金疯狂者谪仙,下戏,搓洗回「台湾」,这一辈年轻人的,菁英文青的,类似博拉纽《狂野追寻》中那些「内向写实诗人」的年轻文学(思想)朝圣者,他们的「生活在他方」。不知是否有意识的反嘲,这个揭开底牌(他们四人的守护神,以及在这部小说中的名字)后,予人一种侷促、困顿于缺乏社交(在巴黎)资本,颇为经济惶然、以及某种亚斯伯格症式的封闭。拉高来看,这可能是这一代「台湾文青的忏情录」,他们可能是像爬虫类的幼年时期,在台北的独立书店、巷弄的小咖啡屋、大学课堂或图书馆,攒着那些不同时光收集的碎片,形成一个内在的巴黎,想像的欧洲,大教堂般的「小说圣徒们的祭坛」。他们比那些法国同学或欧洲同学,必须花费大许多倍的背后那小岛原生家庭的资源(以及他们和在那小岛现实时光切断的赌注心态),才能跑进书中这篇小说〈Locus Solus〉里的那栋的「那一模一样的房子」。

唐吉诃德与桑丘,或是《宿命论者雅各和他的主人》,一种小说在暴雨中旋转,似乎历史、事件、灾难,所有整代人眼前快转、巨人场面的仰视电影历历播放,如何抓回那个「在故事旷野冒险、诘问存在之谛、和遭遇的他者形成关联」,大江有意识的设计了「古义人」这个疑似于作家本人(伪私小说)的老人,和死去的少年挚友导演伊丹十三,或和似乎不存在的另一个自己、或和一个同父异母的邪恶人物,翻转拆卸似乎日本(或世界)战役史,在何时失落了纯真、善美的本来结构,那种「奇怪的二人组合」,颠头晃脑、悲伤的晃蕩,一种西方流浪汉传奇大叙事重新塞回当代,二十世纪后半现实的,小说引擎重新点火,启动──但「四人转」,套段我挚爱的,卡尔维诺在〈月光映照的银杏叶地毯〉中所说:「……如果银杏树上掉下一小片黄叶,落在草地上,那种观看的感觉就是单独一片黄色树叶的感觉,如果是两片树叶从树上掉下来,眼光随着两片叶子在空中飞舞,一下子飞近,一下子又飞散了,活像是两只蝴蝶在空中追逐,然后滑落在草地上,一片在东,一片在西。三片、四片甚至五片树叶在空中旋转,情形也一样;迴旋的树叶随着数目的增加,与各片叶子呼应的感觉汇聚起来,产生类似一阵宁静雨般的整体感觉……」

在这篇小说,卡尔维诺模仿的川端《千羽鹤》那奇怪的「内向乱伦之四人转」,也示範了一场艳美变态,我、老师、师母、女儿之间超感觉派细微经验的孤僻练习,以及一种最后权力关係与性支配的扭绞缠缚。更别提我年轻时读过的另一位「四人转」大师:品特。他的《背叛》、《重归故里》,莫不是这种两两成对,男女或在关係中,同谋、或背叛、或爱慾、或施暴、拆换舞伴,重跳一次舞步,那造成的眼花撩乱与内在伦理慾望的「解与结」。我们在包括瑞蒙.卡佛或孟若的极短篇,都可以找到一些「四人转」的品类,不知道什幺原因,「四人转」很容易形成一种较适宜短篇之卡榫、移形换位、魔术方块的旋钮但结构严谨的效果。或作为「人类关係中之『力』的观测」,更近似物理学中宇宙四种基本力中的,电磁力、强核力与弱核力。

我们在这基础上,看朱嘉汉充满「小说意识」地设计这个「四人转」的原转盘、离心机、打碎搅拌机,架在这解离又汇聚的原子态剧场上方的光学显微镜:这四个台湾流亡在异乡巴黎的安娜、亚铭、博尔、菊儿,在我们的小说阅读惯性,这四个年轻男女的,张爱玲式「四人转」、昆德拉式「四人转」(而他也确实赠与了我们对这种密室四人探戈舞蹈,所有色情猜想、关係难题、说谎与诚实、角色扮演的上身与离开……种种的激爽),之后,朱嘉汉的这四人「离心旋转」,进入一种(事实上我还无法完全参透领域)神祕沼泽的,「无法写作」、「想给出全部」、「赠礼予回礼」,小说的哲学性「不可能被写同时不可能被读」的隐蔽犯规,或说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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